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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不慕(热门完结文)

企鹅热门小说资源分享2020-11-20 13:14:53


“阿落,我打赌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医生。”
“少爷,我只是一个下人。”
“那你也可以是贤妻良母,而我恰好是你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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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邻里皆知,段家六少不喜名门闺秀偏爱自家丫头。那时还没虐狗一说,大家对其满胡同撒狗粮的行为也乐见其成。
不料一夕风云天变,鸡飞蛋打的小少爷进入军队改造,哪理世人感叹:树倒猢狲散。八年后,段副旅长重遇前女友,于是某人一哭二闹:“阿落,你答应过嫁给我的!你不能不要我的!”
吃瓜街坊:……手拉手说好的将军包袱呢?

纵使家国遍地狼烟、风云动荡,可她始终还是要回到那片地方。
不管生与死,坚守或者灭亡。——李落旌

 ☆、第1章 Chapter.01皖南李府

  江南水乡墨瓦白墙,众水东流入江而后汇海。
  世代簪缨的皖南李家便坐落在那淝水河畔,一府便占尽皖南福地七分风水山色。
  而我想要讲述的那支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它携着散漫风雨越过百年光阴,那是多少年前的斑驳往事,更是再无人忆起的疮痍人间。
  故事也许很短,又或者很长,就像木槿的花开花落。
  花落了,这段往事,也就入土了。
  ——题记
  一声炮响,前院火光冲天,就连天边的晚霞也被烧成了血石红的颜色。宅外皖水沉默无声、毫不留情地向前流着,一同卷走的,还有李氏一族昔日簪缨的繁昌兴盛。
  小筑阁楼下的四方天井倒映着天边流霞,反射进小落旌那双清澈漆黑的瞳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妖异。府里家丁死命地堵在前院与弄堂的大门后,而府门前张口含珠的石狮子在喧嚣中越发狰狞凶怖起来。
  五岁的君闲站在瓷蹲上扒着窗口,听到枪炮声和骂人声,男孩猛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姐姐的胳膊弯里,绵软嗓音中带着慌乱的哭腔:“阿姐,那些人为什么要来打我们,他们……他们为什么喊我们是卖国贼?”
  外面骂声滔天,诅咒着李氏家门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落旌捂住弟弟的耳朵,低声道:“是他们胡说的。”女孩子虽这样说,但平日她随母亲上街时,那些街坊投来的鄙夷又畏惧的目光让落旌明白李家就是别人嘴里的害群之马。
  害群之马,她年前和祖母请来授课的先生学过这个词。
  但她不明白,这骂名的背后又是为了什么。
  阁楼的雕花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落旌一扭头只见母亲曾氏慌乱地迈着碎步走进来。母亲是典型的南方美人,柳眉杏眼瓜子脸,即便是焦急慌乱的神色也掩不住她的清丽绝色。见两个孩子尚且安然无恙地都在这里,曾氏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女子一手抱起君闲,一手牵着落旌:“落儿君闲,快跟娘走!”
  名门出身的曾氏是缠过足的旧式女子,一双三寸金莲比落旌的幼足都要小上些许,她嫁入李家虽年纪轻轻便守寡却从来都是锦衣玉食,此时那个纤弱女子却硬是手抱君闲牵着落旌不敢停歇地从小阁楼一路跑到宗祠祠堂。
  重重院落一环叠着一环,地上铺着苍绿青砖石,水井旁种着已经有些年头的木槿树,如今虽尚未到木槿的花期,可那成荫的绿叶之间已有花在层层叠叠地绽放,映衬着树下开得绚烂的玫红海棠,越发凸显出宅院的荼靡之象。
  李家是前清大户,吃穿用度无不讲究,便是阆苑之中的海棠花一直堆到了石洞门两旁。落旌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曾氏,跑得脸颊薄红出汗,可也到底是孩子心性,沿途仍伸手好奇地想去抓从木槿树上偶然窜出的黄雀。
  石洞门墙上的青藤盘成一幅画,小女孩一片跑一边打量着那些青藤,想着去年石洞门葱葱郁郁花开福贵的彩头,然而今年却是枯萎落寞隐隐带着倾颓之势。
  曾氏放下君闲吃力地喘着气,跨进宗祠一步,落旌便见到府中的家眷差不多都已经到了。李家虽然是世代配璎的大族,可近些年来人丁凋落,家中除了老弱妇孺之外也并没无男丁可做主。
  跑红了脸颊的落旌转着乌溜溜的眼睛,她抬头盯着曾氏,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递上去,糯声道:“娘,给你擦汗。”女孩懂事早,她自打出生便不曾见过母亲狼狈的时候,也不想见到母亲这样憔悴。
  曾氏欣慰一笑,摸了摸落旌的额头:“没事落儿,娘不累。”
  见外宅的官兵迟迟撞不开大门,得了军统都督的指令,皖南镇长便带领着村民在外面大声骂嚷起来。听到那些腌臜话,仆妇亲眷都禁不住低头啜泣着,可身穿玄色宽袖大襟的祖母赵氏杵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发髻盘得一丝不苟,神情庄严肃穆、不容轻视。
  君闲挣开母亲跑到赵氏身旁:“祖母,为什么那些人骂我们是卖国贼?”落旌听见母亲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其他女眷亦是惊恐地睁大眼,仿佛君闲问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祖母赵氏皱眉眄了曾氏一眼,她暮年丧夫晚年丧子,对这个嫡出的孙子可谓是当作眼珠子一般地疼,此时却对君闲厉声道:“小孩子不许听别人胡说八道!我李家一门忠良四代为朝廷鞠躬尽瘁鞍前马后,名声岂容旁人平白污蔑?!”
  君闲睁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怔怔地看着祖母疾言厉色的样子,下一刻男孩嘴一瘪就要放声大哭。落旌忙抱住委屈的阿弟,怯怯地瞟了一眼祖母,对君闲小声说道:“阿弟是男孩子,不要哭。”赵氏面无表情地盯着落旌,半响,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是个女孩。
  管家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主母不好了,那个姓郑的都统派了官兵堵着前门后院,外面围了外三层里三层的乡民,完全出不去啊!”
  一听这话,冬梅姨奶奶便忍不住用绢子抹起泪来:“这下好了,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些孤儿寡母,家里又没个男人出来主持公道,早知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他们要修铁路便让出宅子让他们修也就罢了,如今可怎么是好!”
  赵氏脾气刚硬,拐杖杵在地上发出金石之音:“宅院让给他们?!那些人狼子野心想得倒是挺美,可就是打错了如意算盘!我便是烧了这座宅邸,也不会把老爷的心血拱手送人!”
  落旌抱着君闲,只见莫姨奶奶害怕地抓着祖母的袖子,不住抽泣道:“大姐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外面那些兵拿的可都是枪杆子!咱们如今就这些家丁,手无寸铁怎么跟那些浑人斗?老太爷一死,家里的三位老爷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们这些拿不得主意的孤寡,只得受人欺负!”她话一出丫鬟仆妇们更是六神无主,曾氏抱着落旌和君闲的小脑袋,眼泪便泫然而落。
  落旌软软的手指碰着母亲的脸颊,仰头说道:“娘你别哭,落旌会保护好弟弟的。”
  曾氏哭得宛如雨落梨花,强自笑道:“娘,不是为这个,只是……只是想到了你们的爹爹。若是他还活着,我们也不必被人逼到这般走投无路的地步。”
  宗祠中安放着沉水木做的红牌坊,而摆放在最中央的则是用以汉白玉为底端刻了‘钧衡笃祜’的匾额。外面漫天的骂嚷声像是洪水一般涌过来,可那些牌坊岿然不动,像是这座宅子的顶梁柱一般立在赵氏的身后。
  在一片慌乱的哭声里,赵氏眼眶泛红转过身,手握着拐杖面朝那些牌坊缓缓念道:“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久经患难,今当垂暮,忧郁成疾……颜面扫地,愧对列宗!”滚烫的泪珠顺着老人沧桑松弛的脸颊流落,她一生跟随先夫的脚步,从世家小姐到诰命夫人再到宗祠老妇,她先是没了夫君再是没了儿子,而如今又被逼得无路可走。
  颜面扫地、愧对列宗。落旌听到年迈的祖母念及最后八个字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那些话语中透着刺骨的心寒。
  “落旌君闲,你们过来。”祖母赵氏蓦地唤道。
  君闲下意识地抱紧了落旌,而落旌低头朝他宽慰一笑,牵着男孩的手走到祖母面前,只听祖母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跪下,给老祖宗们磕三个响头……过了今日,便再没机会了!”闻言,曾氏捂住嘴闭上眼,眼泪簌簌而下。
  莫姨奶奶惊惶道:“大姐,经毓好歹就留了这么一点血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外面的枪炮声惊起河畔对岸林子中的鸟,寒鸦发出哀鸣扑啦啦地成群盘旋在皖南李府的上空。君闲难得没有哭闹和落旌跪在蒲团上面朝着李氏先祖的牌坊,而落旌伸手握紧了弟弟不住颤抖的手。祖母却没有半分动摇:“磕头!”
  按照往年宗祠祭拜的规矩,两个孩子一板一眼地向那些牌坊磕了三个头,下人点燃祠堂中的檀香柱,整个祠堂便升起了袅袅檀香雾。
  隔着缭绕香雾,落旌懵懂的眼睛倒映出那一座座沉水木的红牌坊。她的目光扫过去,将牌坊上的字刻在脑海里,没有人让她看得这么仔细但是不知为何,落旌觉得她本就应该这样做。
  祖母赵氏转过身,没人看清她如何变出一件血衣的,除了落旌君闲。
  就在那白玉匾额底下,谁也不曾想到在那后面会藏着这样一件物事。
  赵氏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震惊的众人:“这是老爷生前穿过的黄马褂,你们都是知道的。今日,我便是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将这件黄马褂传给咱们李家嫡系的子孙,但凡今日谁若敢走漏半点风声,那你们便自己去九泉之下跟老太爷亲自赔罪吧!”
  众人忙低下头应了声是。
  赵氏将那件黄马褂郑重交给落旌,又摸了摸君闲的头,眼神含着深意:“孩子,这是你们祖父半生的心血,可一定要守好了,说什么也不能丢。落旌你是姐姐,若是今日能逃出去一定要带着弟弟找到叔伯,明白了吗?”
  落旌摸到了血衣中藏着硬邦邦的像是书一样的东西,微微睁大了杏眼,清澈的眼瞳倒映着赵氏饱经沧桑的脸庞。那一刹血衣上早已干涸的棕红一下子沸腾起来,烫着她的手指。
  半响,女孩才喃喃着点头:“落旌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双结局,有HE也有BE,任君选择版本。
★男女主角的身份是虚构的,涉及争议颇大的家族,所以如果三观不和最好默默点叉。
★我一直想写出直击人心的故事,而在此,感谢支持这部作品的仙女。(づ ̄ 3 ̄)づ

  ☆、第2章 Chapter.02卖国贼子

  赵氏额头轻抵两个孩子的前额,半响,她招来福伯和曾氏跟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最后看向落旌和君闲,目光含泪:“好孩子,快走吧。”福伯抱着落旌,曾氏抱着君闲快步走出了宗祠。然而两个孩子并没有被带出李府,反而到了楼阁前的那口天井。
  福伯拿着一个大水盆,曾氏眉目轻触,犹豫着问道:“这口井如此明显,那些官兵一进来就看得见,这样做真的可以避人耳目吗?”
  福伯将君闲和落旌抱进水盆中,皱眉道:“少奶奶没时间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君闲抱住曾氏的脖子,哭着道:“娘——”
  曾氏忍泪摸着孩子稚嫩的脸颊,哽咽道:“落旌君闲要答应娘,一会儿你们两个呆在井里无论如何都不要发出声音。娘只有你们两个宝贝,记得不管多苦多难,你们都要活下去。落儿你是姐姐,一定要照顾好弟弟。”
  却不想一向懂事的女孩此刻哇地一声哭出来,一把抱住了曾氏的腰,孩童的眼泪洇上女子红云纹的袖角像是层层叠叠开出的梅:“娘,你别丢下我跟阿弟!落旌会听话,君闲也会听话,娘你别抛下我们!”
  曾氏摸着落旌的额角,眼泪如珠滚落,强笑道:“傻孩子,娘怎么舍得丢下你们,你们是娘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是娘这辈子最珍重的宝贝。落儿相信,娘会一直在你们身边……娘会一直保佑你们的。”
  福伯压低声音:“夫人,再晚就来不及了。”曾氏咬牙,硬下心将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一只只地掰开,捂着嘴看着两个孩子被福伯用绳索吊着盆放进天井中。福伯还有两个家丁吃力地抱起磐石压在天井上面,磐石碰到井眼发出一声‘嘎吱’闷响。
  曾氏一把抓住福伯,惊慌地睁大眼:“福伯你这是想干什么,这样做他们都会死的!”
  福伯焦急道:“夫人你冷静点,只有这样做才能避过那些人耳目!如果天井开着,那些官兵只要往里面看一眼就能看得见小少爷小小姐!老奴是听主母吩咐的,绝不会害了少爷小姐的!”
  曾氏恍惚松开手——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压在天井上的巨石,仿佛失了魂。
  等到曾氏和福伯重新进入祠堂之后,赵氏才放下心,坐在太师椅上掷地有声:“不就是卖国贼吗?再大的污水不是没泼过,再大的罪名也不是没有安过!去把那些人都放进来吧,我倒是要看看那些牛鬼蛇神到底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祸心!家中所有的丫鬟奴仆,能有本事逃出去的尽可以逃出去!今日,偌大李家就算是只剩了我一个老妇,也绝不能丢了先公半分脸面!”
  冬梅姨奶奶看见沉默下来的曾氏:“那两个孩子被送到哪里去了?”而曾氏仿佛失了魂一般站在原地。冬梅狐疑地瞥了曾氏一眼,转过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不就是个嫡孙神气什么’。
  家丁们收到命令,手上的力气就这么一松,那些持枪的士兵便破门而入——清一色的新军制服,士兵手中枪尖上的刺刀发出令人胆颤的光,转眼站成两列,拉下枪栓指着府中的人,严阵以待等候命令。只见一个头戴翎帽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慢慢悠悠地从门口走至赵氏面前,因为肥胖,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配上两撇胡子看起来有几分可笑。
  赵氏手抓住太师椅的扶手,冷笑:“郑都统好大的架势,当真今非昔比,好不威风!”跟在那个都统身后的是一个副官装扮的清俊少年,连枪都只是惫懒地提在手上,然而其他士兵甚至就连郑士麒却是见惯不惯的样子。
  郑士麒踱步上前俯身行礼,慢条斯理地说道:“师母别来无恙,自从上次被李公从这座府邸哄了出去,士麒已快二十年未曾给师母请过安了,如今看来师母依旧是精神矍铄,风光依旧。”
  赵氏别过头不受礼,冷声说道:“什么师父师母,这里谁是你师母!我先夫可不曾教过像郑都统您这种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学生!”
  郑士麒摸了摸嘴上的两撇胡子,听到赵氏骂他也不生气。他素有一个笑面虎的称谓,不管是熟人还是仇人他都能笑脸相迎。男人眼神轻蔑地睨着赵氏:“师母说笑了,郑某日夜不敢忘记老师的栽培,一心想报答李家的‘知遇之恩’!不过看来,倒是师母贵人多忘事,忘记了现在可是民国,学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李公骂得颜面扫地却不敢还嘴的学生,而李家也早已不是从前呼风唤雨一门豪贵,而是人人喊打的卖国贼子!”
  说着,他向后轻轻递出一个眼神,那围在李府外面的乡人便在镇长的带领下齐声高喊着‘卖国者秦桧,误国者李中堂’‘打倒卖国贼,李家人偿命’的口号。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郑士麒你个混账,枉老爷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
  郑士麒先是古怪地笑,最后笑脸一收:“不薄?当众让我难堪是对我不薄,阻我官路挡我财路是对我不薄,真是好一个待我不薄!老夫人,趁着本督念着旧情还有那么些耐心,劝你最好还是快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李家人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大宅院!”说完,两排的卫兵便哗啦啦地举起背着的□□,枪口对着李家众人。
  莫姨奶奶哆嗦道:“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若是这宅邸你尽管拿走便是了!”
  郑士麒得意地挑眉:“果然,还是姨娘明事理,本督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当今的总统下令,要在皖地修建一条往北平输送军粮的铁路,可好巧不巧的是,你们这李家大宅挡了我们修路的道。李老夫人应当明白,本督这么说,可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把宅子腾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家老小一条活路。”
  赵氏眼含嘲讽:“便是不给,你们这群人如今不也正是把我李府拆得七七八八了吗?郑士麒,你到底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郑士麒嗤地笑了一声:“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本督也不绕圈子就直说了!世人都传李公富家天下,想来也是,风光占尽清廷六十余载,死后留下的肯定也不止这宅子和田地吧!督军府最近手头紧了些,老夫人若是真的明事理知进退,应当知道该如何做吧?”
  那少年副官自打进了这宗祠便一直懒懒散散地靠着柱子,此时听到都统这样说,少年猛地抬起眼,一双薄凉的单眼皮里闪过一抹精光,却扣着高傲不屑的味道。
  赵氏先是低头冷笑,后来笑声渐大,最后竟也收不住地放声大笑。郑士麒一阵羞恼:“老太婆你笑什么?!”只见赵氏停下笑朝他招了招手,郑士麒将信将疑走过去,却不想赵氏伸头就往他军装上啐了一口:“郑士麒你想都别想!”
  “你!”郑士麒恼羞成怒地揪着赵氏的衣领,“死老太婆你简直不知好歹!”
  赵氏梗着脖子,怒目而威:“我不妨告诉你,我家老爷留下的东西我便是白白给那贩夫走卒给百姓贱民,都不会给你!”
  郑士麒连说了三个好字,甩开她:“老贼婆你骨头硬,我倒是要看看你心肠有多硬!把李府所有人给我抓起来挨个枪毙,什么时候贼老婆子肯说话,什么时候再停枪火!”说罢,那些士兵按照他的命令去抓逃窜的人,枪声叫声混乱成一片漩涡风暴,但看到李家人挨个被枪决,宅院外围观的镇民竟然开始叫好。
  郑士麒撇过头便瞧见曾氏,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笑,箭步上前抓住曾氏的胳膊:“多年前,我便听说仲彭兄娶了貌美无比的曾家闺秀,恐怕就是你吧!可惜啊,仲彭兄没这个福分消受这美人之恩,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跟了本督日日快活,总比在这里陪着一帮死老太婆当个寡妇强!”
  “你!请你放尊重些!”曾氏使劲挣脱着他的桎梏,脸上半丝血色也无,越发衬得眉眼漆黑。赵氏两眼通红,手里拐杖朝他狠狠打去:“畜生!郑士麒,你这个畜生!”
  “死老婆子!”郑士麒吃痛,骂了一句猛地抬手一枪打在赵氏身上,打了一枪似乎还不解气,换镗接连打了十几枪直到赵氏没了气才停了下来!
  曾氏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氏痛哭叫到:“娘!”女子一把拔出发髻上的银簪子狠狠地朝郑士麒的手扎去,一下子戳出极深的血洞。郑士麒疼得大叫一声,趁着他吃痛的功夫,曾氏转身提起裙角向外奔去。“快!抓住她,不要伤了她,要活的!”郑士麒抱着流血的手疼得大叫。
  曾氏跑到院子中央,几名士兵拦着她挡住去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曾氏两只手便被两名士兵扭在身后无法动弹。“你们放开我!”曾氏死命挣扎地叫道,“你们放开我!”
  “娘——”躲在井底下的君闲哑着声音哭道。
  女孩连忙捂住弟弟的嘴巴,咸涩的水泽从她的眼窝落下。落旌紧紧地抱着君闲,几丝月光从尚未合拢的石头缝里钻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带着对人世的绝望。
  “卖国贼,死的好,死得干净!”
  “这种卖了国家当了帝国主义走狗的家族,人人得而诛之!”
  “都是报应!没了晚清的庇佑便是丧家之犬了!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不得好死……”
  井壁上结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都沾着潮湿的意味,水泽透出的寒气直钻人骨头。然而这一切,都比不过外面的枪声、痛苦的叫声、怨毒的诅咒来得让人寒心。
  那些声音交错在一起,毫不留情地击打着女孩脆弱的耳膜,一下一下恍若削骨一般疼。但是一切的寒痛都止于带着硝烟味道的枪声,而在那一声枪响之后,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不见。
  黑暗中,落旌大大地睁着眼睛,不敢眨一下。君闲攥得她胳膊生疼,而从阿弟憋得快要窒息的哭声中,落旌依旧睁大着眼睛,喃喃道:“君闲,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标题的都是已经捉虫修文完毕的,如果还有错别字,大家记得提醒我呐~~
如果之后找章节不好看标题的话,可以看看内容提要呐~~

  ☆、第3章 Chapter.03少年副官

  “君闲,别怕。”
  男孩的头狠狠地抵着女孩的脖子,像头发狂的幼兽般呜呜噎着。
  这一刻,他们血脉相连,就像感应到的痛苦也是同样地不少一分。无关年纪,也无关心智。他们都清楚在那声最突兀的枪声里,他们再一次失去了血脉至亲。
  当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如同花开败般坠倒于地时,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齐齐投向开枪的少年副官……不敢置信那个眉眼不羁的少年竟然会罔顾督军的命令,朝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
  那少年副官手中长|枪的口尚且冒着青烟,而他那双狭长的单眼皮里夹杂着几分同情。少年静静地看着那个女子倒落在地上,只见她的胸口处缓缓洇开一朵烟霞红色的花——层层叠叠地绽放,是不可名状的漂亮。
  空中那带着血腥味的风将枝头尚未绽放的木槿花吹到曾氏身上,一霎间,女子喷洒而出的鲜血便染红了雪白薄亮的花瓣。
  看着马上到手的美人就这样被人一枪打死,郑士麒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一把拽住那副官的领子,手高高地扬起:“狗娘养的兔崽子,你敢坏我的好事?!”然而在少年嘲讽轻蔑的目光,那巴掌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上不去下不来。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刚才,你是在对我说话吗?”那少年副官懒散地挑起平眉,轻言慢语地嗤笑了一声,“郑都统,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郑士麒被少年一番话怼得脸涨红如红虾,他生生憋下一口气,反手狠狠给了自己满是横肉的脸一巴掌,再是谄媚地陪笑道:“寒云少爷,下官一时情急忘记了规矩!还望少爷不要见怪!”
  见状,袁寒云嗤地一声笑,挥手像是赶苍蝇般推开面前的郑士麒。月色下,清挺不凡的少年闲云野鹤般地踱了两步,然后猛地一转身抬起手中长|枪,黑黢黢的枪口正好对着郑士麒的脑门,越发衬得少年眼瞳漆黑如寒星。
  郑士麒被他这一举动,吓得面如土色直求饶:“下官无疑冒犯,少爷千万可别当真啊!”
  蓦地,少年偏头露齿一笑,说不出的风流潇洒:“本来只不过是来玩玩图个新鲜,没想到有的蠢货还把一场游戏当真了!”念及众人面前,郑士麒到底还是一个都统,袁寒云收回枪打量着这座府邸,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世人都说李氏一门卖国求荣,李文忠公更是敛财的一把好手,只是也不知道这座大宅子中到底发了多少国难财?”
  郑士麒顺着他的话下了坡,陪笑道:“就是,传言李中堂临终时给了自己遗孀一样东西,说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万万丢不得,也不知道被那老女人藏在哪里。”
  听着郑士麒搜查李府的命令,袁寒云眼含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提枪重新靠回柱子上。当众人注意力都再次放在传闻中富可敌国的宝贝时,只有袁寒云一直注视着倒在地上尚未咽气的女子。
  少年静静注视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只见她艰难地呼吸着,中弹的前胸汩汩地流着热血,而青丝濡着汗水紧紧贴着脸颊,眼底明明灭灭地望着不远处生了青苔的古井。
  袁寒云微微皱眉,不明白这个女人临死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他虽年少,可也因为风流不羁的作风,被唤作京都四少之一。少年一向怜香惜玉,之所以会朝曾氏开枪,只不过是因为看不惯郑士麒强占寡妇的行为,与其受尽屈辱再死倒不如干净了断——
  而现在,袁寒云才蓦然发觉,其实那个李家寡妇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火光明灭中,人影绰绰下,清俊不凡的少年眼底含着疑惑,他插兜走上前,细细打量着奄奄一息的女子,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枪声的四方天地里,仍带着少年人与生俱来的闲适与散漫。
  袁寒云只见那个美丽女子目光哀切地望着自己,她那双漂亮杏眼盈盈凼凼地浮起水汽,就像是绝望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掉。月光带着丝丝点点的星光如同丝缎垂下,落在沉重坚默的磐石上,像绝望,又像是在无尽的绝望之后,那一点点微末渺茫的希望。
  半响,少年垂下眸,转身便坐在了那蹲青石之上,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仿佛漫不经心,只是眼神一直注视着血泊中的女子。而随着他的动作,石井上的石磐发出闷哼的声音,仿佛老妪痛极而发出的喑哑呻|吟。
  “阿姐,那是娘吗?”
  男孩冻得嘴唇泛青,紧紧贴着女孩,“是娘,来接我们了吗?”
  落旌仰着头,阴冷的月光努力地从缝隙中钻进来,洒在女孩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血色。女孩睁大着黝黑的眼,那双清澈的瞳仁充斥着水汽,化作水珠从脸颊上滚滚而落。
  杂乱无章的枪声、毫不留情的破碎声、官兵猎犬的怒喝声还有村民看戏叫好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却唯独再没有了至亲的声音。
  女孩一直维持着仰头的动作,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入鬓角,像是陨落的流星,一颗接着一颗转眼消失无踪。半响,落旌紧紧抱住君闲的脑袋,摇头低声说道:“不,不是娘。”男孩浓密的睫毛滑过她的掌心,下一秒她冰凉的指尖感受到的,是灼热的水泽。
  血泊中的女子已经渐渐失去了体温,只是临死前,她仍然半睁着那双好看的杏眼。
  天光洒在军装上,带着几分黎明的微凉。一直坐在磐石之上的袁寒云终于听到了来自磐石之下来自那口四方井井底中那不可抑止的细碎哭声。
  不知为何,周遭明明是嘈杂而慌乱的,而那强自被压抑的哭声明明很小,却在喧嚣若沸水的环境中被少年听得一清二楚——让他觉得就像是用狗尾草缠在了尾指上,不算特别疼却带着无法忍受的酸涩和痒。
  此时一只猎犬走过来,只见那黑色的猎犬耸着鼻子在已经死去的曾氏身旁闻来闻去,顺着味道便朝袁寒云大声地吠了两声。袁寒云不动声色地挑起平眉,嘴角仍旧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眼神渐渐冷下去,等到那猎犬已经过来的时候,少年猛地起身一脚踹在了狗头之上,用力之大,将那猎犬踹得平飞出去了好几米远。
  明灭火光越发衬得美人尖狠厉如荆棘,少年整个人却是松松散散地一脚踩在了磐石之上,挑衅地朝那被踢蒙了的猎犬微微偏头一笑。那猎犬被踢得怕了,低声呜呜几声便去了别处。
  “寒云少爷,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郑士麒走过来,奇怪地看着他和那只夹着尾巴离开的猎犬,“怎么,是那只狗不长眼惹到您了吗?”
  袁寒云耸了耸肩,单脚踩着磐石,而手肘不羁地抵着膝盖:“哦,没什么,我不太喜欢一只狗朝我大呼小叫的样子,当然,这一点对于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少年那双丹凤眼深深盯着脸色一白的都统,嗤地一声笑,“找了这么久,郑都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郑士麒晦气地啐了一声:“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发现,真是晦气得很,要不然就干脆一把火烧了这里算了!”
  清俊散漫的少年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传闻中的李家半街,眼眸深深,只是脸上仍旧带着无所谓的笑:“既然这样的话,那么便烧了吧。如果让李氏其他人知道是你暗中搞鬼,估计也不会放过你。记得把事情办利落些,也省得日后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在少年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十里半街的李家旧宅一夜之间被烧得干净,徒留皖水河畔断壁残垣。
  月上枝头,星光稀疏。
  淝河水畔,乌蓬草船。
  摆渡人独立船头,无根鸟背井离乡。
  落旌沉默不语地牵着君闲的手,跟在少年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既不问那少年是谁为何要救他们,也不问他要带他们去哪里,只是一双发红的杏眼在星光夜色下越发幽深。
  袁寒云背着手踱着步子,他一直在等两个小萝卜头开口问自己问题,谁料俩小鬼别说一句感谢话也没有就连开口也不曾有过。到了渡口,少年一脚踩在那船板上,抱着胳膊转身,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小鬼,你们是哑巴吗?”
  落旌身子不禁一抖,而君闲立刻抱住女孩的腰,一双圆眼害怕地瞧着少年。
  月光下,袁寒云眸色渐深,他可不想忙活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捞到。毕竟,冤大头可不是谁都愿意做的。少年那双单眼皮儿直勾勾地盯着落旌,头也不回地对摆渡人说道:“老唐,把他们运到南洋找人卖掉,俩小孩儿长得漂亮,还是能卖十几块大洋——”
  “不是哑巴。”落旌垂着眼睛低声快速答道。
  袁寒云不动声色地挑了眉,看着女孩额头上干涸的鲜血,像是白玉生出了红斑,丽得惊人:“你受伤了吗?”说着,少年上前一步想要碰她,却被女孩恐慌地躲了过去。
  落旌更加深地埋着头:“没有。”
  袁寒云何许人也,从来都是别人对他逢迎拍马,何时有自己热脸贴人的时候。少年冷哼一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所有的大洋递给摆渡人,“老唐,送他们去上海,到时候那里的车船码头随他们怎么走。”老唐看着袁寒云手中的十几块大洋一怔,少爷吩咐做事什么时候给过他大洋。
  眼见着袁寒云眼底腾起不耐烦,老唐忽然明白了什么,忙不迭接过大洋。
  少年留了一块大洋捏在手中,他转身弯下腰跟落旌对视着,挑眉道:“你们是李家的孩子,如今李家那臭名远扬的名声足以让你们变成过街老鼠。相信我,你们姐弟俩会跟乞丐野孩子无异,哦不对,你们会比乞丐还惨,因为没有人会给李家的孩子一毛钱。但是,现在你只要跟我说句俏皮话,这块大洋便是你的。”
  借着皎洁月色,少年终于看清了眼前女孩眼底的光,像是明火一样。
  她会出落得比她母亲还要美。这是袁寒云看着女孩脏污的外表时,脑子里钻出的想法,哪怕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层层防备与无法言明的痛恨。他突然想要改变主意,只是这团刚生出来的火下一秒便被女孩平静无波的话语从头到尾浇灭了干净——
  “我记得你的声音,也会一直记得你的声音。”
  微微弯着腰的少年神情一怔,半响,他嘴角的笑意就像是深冬的冰碴带着冷硬僵硬。梆子声声,一声一声地挑拨着脑海里的弦。袁寒云挑眉,像是被女孩的目光烫到一般,少年转头看向前方,目光落到的地方是一处深巷:巷子两旁白墙黑瓦,而雀檐上堆垒苦绿青苔。
  天上清月泠泠,四下静寂。
  见袁寒云终于不再说话,落旌垂下眼,伸出手轻飘飘地拿下他手中的银币,连一个眼神都不曾递出便带着君闲钻进了乌篷船。或许按照从前祖母和教书先生讲的大道理,落旌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收下这枚大洋,但是现在,身无分文的她需要照顾君闲与自己。
  木桨划开月光下平静流淌的河面,切开层层由内而外的伤口。
  很快,乌篷船隐没在黑暗里,而寂静的黑白巷子中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示意着时间的流淌。少年微微挑眉,月光下他的眼角带着天生的风流薄情,明明是调笑的语气却不带一丝温度:
  “那么,最好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本小说有历史人物,也有历史真实事件,不乏虚构人物。
再次申明,女主和男主是我笔下的人物,不存在于历史之中。
历史太过真实,太过一板一眼,而我想通过笔下的人物去描绘一段往事,表达我从历史那些过于冷漠的文字之中所感受到的震撼、悲哀、苍茫、欢喜与感动。
当然,现实当中的李府半街并没有被大面积烧过。
本次修改了袁寒云与曾氏的bug。

  ☆、第4章 Chapter.04北平段家

  八年后,北平段家。
  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布满了窗台上的雕花铁栅栏,地面上铺着杜鹃红的石砖头,白玉石的圆柱支着仿古琉璃瓦的屋顶。这座房子是别人赠给段家作为在北平的府邸,建筑风格颇有几分中西合并的味道。本是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房子,此刻却从花园偏厅中传出一道抑扬顿挫的洋人声音:
  “式筠小姐,请你保持安静可以吗?课堂上保持安静,是对讲师最起码的尊重,如果你再讲话的话,那么我就、就——”来华传教已快二十年的保罗神父此刻气得脸通红,络腮胡子一翘一翘的,但是碍着眼前学生的身份,就了半天也就不出个所以然来。
  段式筠交叠着双腿,脚上挂着凉拖,一边嗑瓜子一边朝保罗神父笑道:“神父,若是我再讲话,神父待怎样?”见他说不出话来,她转头对一旁的段式巽得意撇嘴,“我说爹怎地那般没趣,咱们都按他的意思上了洋学校,他非要请个洋教士来家里教书。你说咱们以后又不会出国,日后嫁人在家里当个贵妇人,又何必现在学这外国人的东西?”
  声音响亮清脆,带着三分与生俱来的骄横之意。
  额前梳了虚笼笼的头,式巽将书抵在下巴处生就一副乖巧模样,少女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洋人说的话古里古怪还饶舌得紧,什么赛先生德先生,学校里的老师自己也没弄清楚就来教我们真是笑也笑死了。不过听管家说,爹这次去天津马上就要回来了,三姐咱们还是小心点吧,爹可不像娘那般好说话。”
  段式筠嗤地一声笑:“你胆子就是小,爹回来又怎样?马上就要过节大哥会回来,讲武堂也要放假了六弟也会回来。到时候,就算爹回来了要清问人,反正还有天塌下来总有大哥和六弟先去顶着,你担心什么?哦对了,五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德先生赛先生那是什么?”
  “一看你上课就是涂指甲去了!”但是式巽自己寻思了半天也没想起那是什么,“诶,你瞧我这记性,也没记住当时老师说的是什么来了,左右不过什么新奇的东西罢了。”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彻底地惹恼了保罗神父,听到式巽发问,神父抱着胳膊气得懒得回答。
  见神父这样神气,段式筠一双凤眼里透着不服气。少女偏过头扬起下巴大声问道:“诶,落旌,德先生赛先生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一边说着,少女还一边挑衅地看着保罗神父。
  “回小姐的话,赛先生是science,而德先生是democracy,是科学民主的意思。”身后传来一道梨子般的清脆嗓音,却是沉静语调。等身后人说完,段式筠扬眉更加得意地看向保罗神父。
  式巽一旁见状,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保罗神父气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两手抚着胸前的十字架闭眼做了一番祷告,这才睁开眼严肃地说道:“两位小姐,希望下次上课时,你们能学会尊重别人的劳动也尊重自己的功课。虽然我是受司令之托,来贵府为你们授课,可我不是来这里遭受羞辱的!”
  式巽托腮,甜甜糯糯地说道:“神父说得严重了,我们可没有羞辱您的意思。”
  “都说中国自古以礼仪立邦,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尊师之道吗?”带着特有的音色,保罗神父抑扬顿挫地问道。
  式筠性子急,趁着式巽跟保罗神父东扯西拉的时候,转头不耐烦地问道:“落旌你好了没,这次怎么这么慢?”
  后面一直埋着头的少女一边腾着笔记一边回应道:“快了。”只见少女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子,青白瓷色的流苏沙沙地摩擦着桌面,徒留笔尖触碰书页的声音。看着那青竹色的衣领上露出的半截嫩白脖颈,往上便是少女小巧的颌、玲珑的鼻还有一双标致的杏眼远山眉。前面的式筠撇了撇嘴,心道生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丫鬟。
  半响,落旌抬起头,眼底带着一层薄青色,而少女双手奉上刚誊抄好的两份笔记,笑起来:“小姐,都记好了。”
  段式筠哼哼两声,将笔记随意地丢在桌子上:“保罗神父,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刚才讲的那些,如果没有遗漏的话就下课吧,我跟五妹今天下午还有跟朋友的聚会要准备呢!”
  “这——”保罗神父推了推眼镜,翻看着笔记,哑然半响,“笔记倒是做得不错,只不过字迹明明是一样的。”他抬起头,然而房间内哪里还有式筠式巽的影子,只剩下一个女孩子坐在位置上乖巧地朝着他笑。
  落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神父,三小姐和五小姐赶时间要先走一步。两位小姐吩咐说,如果神父有什么作业功课安排的话就跟我说,我会向两位小姐转达的。”
  保罗神父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自己布置再多作业最后也只不过是让一个人去做。于是神父耸了耸肩膀,索性跳过这个话题:“落旌你弟弟呢,我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
  闻言,落旌抬头感激地朝他一笑:“这还多亏了神父送来的西药,我阿弟现在不仅病好了,老爷还让他跟着少爷一同去讲武堂上学。”
  “这没什么,”保罗递给李落旌一本牛皮纸包好的书,络腮胡子一翘一翘的让人心生亲近,“上次在教堂中,我听修女说有人想借这本书,我一猜就是你,这次来补习就刚好给你带来了。”
  落旌一怔,想到教堂的书不能外借这条规矩,连忙摆手说道:“神父,这个我、我不能……”她的目光落在牛皮纸上规矩整齐地写着‘万国药方’四个大字时,心神不由得一荡。
  保罗神父盯着落旌犹豫不决的神色,在心口画了个十字,笑道:“这本书又不是圣经,对教堂没什么用处,何况医学类的书籍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枯燥,倒不如把它送给真正需要的人,这才是主对世人的劝告。”
  落旌犹豫着接过书,她仰头看向面前的神父,细白的脸颊衬得眼底的青色越发明显:“那神父,圣经中有没有说,如果……如果一个人他犯了错,犯了一个很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到底怎样他才能得到救赎?”
  保罗神父伸出手摸了摸落旌的辫子,笑道:“哦,小落旌,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现在感到茫然无措。要知道,每个人在世上不可能不犯错,守约则得赐福,背约则受惩罚。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耶稣的故事吗,想要承担神最厚的恩泽,就要背负最深重的苦难。”
  见神父还要继续讲下去,落旌连忙抱紧手中的书:“保罗神父,我知道了。”如果说不明白的话,她很可能一整天都会被神父拉着灌输上帝的思想。
  保罗神父只好意犹未尽地摊开手,收拾好东西出门时,他突然转过头唤道:“嘿,小落旌。”
  落旌抬头,笑:“神父,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保罗神父脸上的皱纹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目光中带着意味深长:“上帝并没有剥夺人们选择的权利,所以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犯错和不犯错,但是不论错与对,我们都要勇敢面对并勇于承受苦难。这是主对世人的忠告。”说罢,保罗神父对少女和蔼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落旌怔住,思考着神父的话。半响,等她回过神来时神父已经离开多时。少女微微一笑,眼底虽然有青色却掩不住明眸善睐的好看。落旌低下头翻到序章时脸色微微一变,拇指正好挡住了‘光绪十六年九月合肥’下面的字眼,少女像是受惊一般猛地合上书。良久,她才顺着身后的红木柱子缓缓滑到门槛上坐下将脸埋进书中,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不敢闭上。
  她害怕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又是当年灭门的画面。
  “落旌!死丫头片子,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管厨房的刘婶在廊门外操着一口京片子大声喊道。落旌一惊,慌忙站起来,诶了一声顺手将书藏在月季花的花盆底下跑过去:“这就来了!”
  长得膀大腰粗的刘婶是掌管整个段府伙食的厨娘,也是段府当家主母张氏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府里奴仆中除了管家便是以她的地位最高。刘婶伸出指头戳着落旌的额头:“丫头片子一天逮着机会就偷懒,小姐们都出去了还不回来帮忙,再有下回小心我手里的竹条子!”
  落旌与君闲是被人捡回段家的,可是如今俩姐弟却陪着少爷小姐读书,其他丫鬟虽羡慕但也知道自己比不上落旌聪明,但刘婶却一直视落旌为眼中钉,第一次见到姐弟两个便说他们是天煞孤星会招来厄运。家里的小少爷不信邪,非要留下他们姐弟,刘婶自然也奈不过少爷的犟脾气。
  不过好在,除了刘婶仍旧喜欢挑落旌的毛病,这么多年过去,到底还是相安无事。
  主母张氏信佛平日就喜欢烧香诵经,只不过香火并没有掩去她眉眼间的三分精明。她走下台阶,打发了其他人让刘婶和落旌跟着,手里的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听说,今日式筠式巽两个丫头把神父惹怒了?”
  落旌低着头:“回夫人的话,没有。”
  张氏不经意地弹了弹袖子上的灰:“行了,我就生了这两个丫头,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得旁人来辩白。女孩子还是安分来得好,我本来也不想她们去学什么外文,既然她们都没什么兴趣那就由得她们去吧,以后找个好婆家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事情。落旌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回头若是老爷问起,你都明白怎么说吧?”
  刘婶狠狠瞪了落旌一眼,少女头埋得更加低:“落旌明白。”
  张氏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刘婶:“老爷今日回府,六少爷也从讲武堂回来了,刚好大少爷不在,记得饭菜上多花些心思,也让偏房的人都仔细着一点。”
  刘婶毕恭毕敬地接过清单,语气带着谄媚的意味:“夫人请放心。”
  等张氏走后,落旌就被刘婶一把抓住推出后门,少女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单子:“诶,刘婶!”
  只听门后传来刘婶如同洪钟的大嗓门,叫到:“这府里可不养闲人,后厨房里整天忙得很,你不是一向喜欢往药铺跑嘛,这次就去把上面用的补汤到东记药铺取回来!别趁这个机会在那儿偷懒啊,要是在太阳落山前你还没回来,当心我拿竹条子抽断你小腿!”
  落旌瘪了瘪嘴巴,认命地看着清单:“鹿茸人参黄芪枸杞……”她抬起头手搭在眉骨上,头顶上是正午的毒太阳,喃喃道,“也不怕补出鼻血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XX年后真的是一个超级好用的写法,哈哈哈。
男主出现的时候,我会敲黑板的,至于其他人,绝对不是。别站错了CP

  ☆、第5章 Chapter.05段家六少

  尚未进药铺,落旌便闻到中药补汤里特有的香气。
  少女小跑进药铺,扬着手里的清单,脆声问道:“周掌柜,在吗?”
  藏蓝色的布帘被人一挑,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哦,我道是谁,原来又是段府的小丫鬟落旌啊!怎么,这次又得了空往我这里跑吗?”
  落旌将手里的单子平铺在陈木柜子上,一气呵成地说道:“喏,除了上面写的药材,还有虫草十根、乌骨鸡两只、枸杞十二钱、菟丝子十五钱同炖帮我装在锅里。周掌柜,还请麻烦快一点,若是晚回去我可是会被罚的。”
  光是听落旌背的药材,伙计就笑着打趣说道:“一听这食材,估计司令大人快回来了!”
  周掌柜挥手说道:“去去去,把东西都给人小姑娘准备好!”说着,他敲了敲烟斗,警告地看着正在给病人诊脉的学徒,“一个二个的都给师父我专心一点,成天没有个正行,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了,诊脉最忌心浮气躁!”他砸吧了一下烟斗,看向落旌,“丫头,你之前在我这里借的书,可都看完了吗?”
  落旌想了想,才点头道:“差不多看完了。”
  “那我考考你好了。”周掌柜吐着烟雾,“药物的五味指的是什么?”
  落旌流利地答道:“指的是药物最基本的味道。”
  “你这单子上写了人参,那我问你,什么能消弱人参的补气作用呢?”
  落旌走到药柜子前面拉出一个箱子朝周掌柜笑:“是莱菔子。”
  周掌柜暗自惊讶着落旌的记忆力,没想到小姑娘不仅背下书上的知识还记得草药放置的位置:“那诊脉时,应注意什么?”
  “左手诊患者右手脉,右手诊患者左手脉,下指时中指按住掌后高骨内侧关脉位置,食指按在关前寸脉位置,无名指则是关后尺脉。”一边说着,落旌一边诊上周掌柜的脉搏。
  周掌柜扬了一下眉毛:“所以,你诊出什么来了?”
  落旌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不知道。”
  周掌柜被她的神情逗乐了,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叹了一口气:“丫头你聪敏得紧咧!要是学医,日后必成大器。诶,只可惜你是个小姑娘还是别人家的下人。”落旌低头笑了笑,装作没听见般转身去看那些药材。
  沉黑色的瓦罐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散发着药膳浓郁的香气。
  落旌趁着煮汤的功夫,挨着药材一个一个认过去:“八角、白芷、党参、甘草、桂皮、丁香……”落旌捏起一朵风干的花,好奇地打量着,风干了的花瓣很脆弱,仿佛一捏就碎。手里的花朵给落旌一种熟悉的感觉,少女不由得问道:“小哥,这是什么花?”
  一旁的伙计扫了一眼:“哦,是木槿花,也俗称大碗花。跟其他的药材比起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清热利湿,凉血解毒。东南西南常见木槿树,北方不常见。”
  原来是木槿花。落旌笑得有些勉强,放下了干花——原来她连木槿花都快认不出来了。一旁陈黑瓦罐里闹腾地冒着白沫子,伙计拿着帕子帮她端了出来,乳白色的热汽还噗噗地顶着盖子,散着药味的苦香。
  此时药铺门外,一个身穿衬衫马甲的少年骑着自行车,叮铃一声停下来,单脚撑在地面上。
  薄墨色的鸭舌帽下有着漂亮的发际线,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扇形眼,眼尾却狭长微挑,顺着剑眉生长的方向平添几分冷峻之意。
  少年拿出一个烤红薯呼呼地吃着,对频频看向自己的目光视若无睹。众人摇头感叹,吃个烤红薯能吃出一股俊俏味道的也就只有段家六少爷了。周掌柜瞧见了那少年,招手打趣道:“哎哟,今日是什么风,怎地把段家的六少爷吹到我这小药铺来了?”
  段慕轩慢条斯理地舔干净手指上的红薯泥,才转头看向掌柜的,唇角微扬便驱散了眉梢眼角的三分冷意,笑:“周掌柜,我家那阿落是不是在你这儿拿药来了?”
  周掌柜了然地捻着山羊胡,回头扬声道:“落旌丫头呐,外面有人等你嘞!”
  落旌诶了一声,将黑瓦罐用布小心地包好兜在怀里往外走去:“谁找我啊?”只见周掌柜朝外面努了努嘴,一脸莫测。落旌摇头轻笑往外走去,转头四处看了看,“没人呐?”
  “奇怪。”落旌嘟囔一声,正要迈开步子,只听身后传来车轱辘压在枯叶上发出的悉索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风从耳旁刮过,带着一股烤红薯的味道。落旌怀里抱着瓦罐,偏头莞尔,“六少爷,你怎么来这里了?”
  段慕轩骑着自行车悠悠地绕着落旌转圈,扇形眼里闪着好看的碎光。少年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一回家没看见你,听到厨娘在院子里大声嚷嚷,不用问也知道你被打发来这小药铺了。”说罢,他单脚踩在地上停下来,扬了扬下巴,“上来吧,我带你回去。我可是听到厨娘在院子里发话,要是太阳落山前你没回去就抽你小腿!”
  见落旌犹豫着,段慕轩掏出怀表给她看:“诺,现在可是五点了,再说君闲也回来了你不想见他吗?”听到君闲的名字,落旌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侧身轻车熟路地坐在了段慕轩那辆自行车的前杠上。
  段慕轩吆喝一声‘走咯’,少女耳畔的碎发便被风扬了起来。身后少年手掌着车龙头,间接地将少女护在狭小的范围之中,连少年绵长的呼吸都能洒在小姑娘清秀的头发上。
  “少爷和君闲在讲武堂,过得怎么样?”落旌抱着瓦罐,小心翼翼地问道,“我阿弟……他,他没在学校惹什么祸吧?”
  段慕轩骑得很稳,路旁的银杏树不急不缓地向后退去,闻言他顿了一下才说道:“放心吧,你弟弟的性格你还不了解,闷得就像个锯嘴的葫芦一样,能惹什么祸?那小子每顿要吃六碗饭,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家我没给他饭吃,现在壮得跟头牛一样比我都结实,脾气又轴,谁会想不开去欺负他啊!”
  君闲是跟着段慕轩去讲武堂念书的,年纪小身份低,落旌一直担心他会在讲武堂受人欺负。果然,少年听到身前的少女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忍不住低头一笑:“阿落,那你呢?”
  银杏树上的叶子郁郁葱葱,洒下光晕,像是菩提树结的一串串果子。梳着麻花辫的少女交叠着双腿,光晕洒在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暖:“我很好啊,老爷让我做陪读,跟着家里两位小姐去洋人开的学校上学,学到了不少东西。”
  又是一段流淌的寂静沉默,却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几乎是没话找话说,慕轩又问道:“诶阿落,我临走之前在你那小院子里种的那棵树苗,你有没有好好浇水施肥?”
  落旌晃悠着小腿:“放心吧少爷,我有好好照顾的,现在都长得和墙一般高了。不过你当初说它会开花,但都过了这么久,那棵树连个花苞都没有结过。”
  段慕轩嘴硬道:“那一定是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它一定会开花的!不然,我就亲自拿斧头砍了它!”话音落,慕轩便听到身前少女轻轻浅浅如同扶桑花般的零落笑声。
  “母亲呢?”
  “嗯,大夫人喜欢下午和其他夫人一起喝茶打牌。”
  “姐姐们呢?”
  “三小姐和五小姐今日去参加聚会了,好像是京城四少办的什么名媛会吧。”
  为了避开人群,段慕轩选择走胡同,而巷子拐角多不易掌控。当落旌脑袋第三次撞上段慕轩的胸膛时,少年猛地停下来赌气地侧过脸,下巴放在少女的肩膀上:“阿落,我问了你问了树苗问了母亲姐姐他们,连院子里那条大黄狗我都问过了,你就问了你弟。阿落,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就不问问你家少爷我?”
  少年的气息洒在落旌的脸颊上,就像是春风拂过绿芽时的微痒,挠得人心里仿佛有一只小耗子在东窜西窜。落旌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手指紧紧抠着瓦罐的边沿。
  见她不说话,段慕轩头偏的弧度越发大,打量着少女局促不安的眉眼,嗤地一笑:“嗯?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落旌微不可闻地看向他,自从见面后她还没有好好看过他,只觉得少年眉眼越发深邃起来,然而还是跟那年她在大雪夜里遇见的男孩重叠起来。
  一双扇形眼无端带着冷,可他笑容里的暖却散了所有的寒。平静的心海仿佛被顽皮的孩童丢了一颗糖,连荡漾起的水波都泛着甜。鬼使神差地,落旌猛地别过脸,细不可闻地吐出三个音:“嗯,想过。”虽然只是两个字,便让少女白皙的耳廓红得像天边的霞。
  段慕轩忍不住笑起来:“阿落你可真是老样子,问几句话就开始脸红。咱们也算是自小一同长大,都这么久了你害羞什么?你要是直接说出来,我就更开心了!”说罢,少年伸出手指比着天边快要落下的夕阳,吆喝道,“咱们回家咯!”说罢,少年骑着自行车载着脸上一片红霞的落旌,穿过弯曲的街巷朝段府的方向骑去。
  离后门还有些距离的时候,落旌扯了扯段慕轩的衣角,“少爷,快到了,把我放下来吧。”
  段慕轩放缓了车速,车龙头一拐一拐的可就是不愿意停下,煞有介事地说道:“啧,阿落,下次你要是再想让我骑车带你,估计就要很久以后了。”
  “为什么?”落旌不解,“讲武堂这一次不是放长假吗?”
  段家在这条街上是独门独户,而此时柏油山道上却静悄悄地停了一排锃黑的汽车,慕轩扇形眼睛微微垂下,他刹住车,淡淡一笑:“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阿落你快进去吧。”
  所有的疑问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在迟迟不肯落下去的夕阳的催促下,落旌只能抱着手中的瓦罐跨进后门。她回过头看着夕阳里的少年,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担忧。许是看见了她的目光,段慕轩突然抹开笑容露出整齐的白牙,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快进去。
  “落旌,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和落旌同屋的翠黛瞧见她走过来,催促道,“刘婶在厨房快急疯了,你还不快过去!”一旁卧在后门口的大黄见到段慕轩,猛地奔向门外的少年,到了少年的脚旁还讨好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带着鸭舌帽的少年见状,摇头轻笑蹲下来逗弄着黄狗。落旌收回目光,摇摇头想着许是自己多心了便抱着手中的东西低头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男主上线,男主上线,男主上线(重要的话说三遍)!你就告诉我帅不帅?
再次敲黑板,所有男主女主同框的画面,请大家一定要珍惜珍惜珍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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